当夜色笼罩青砖灰瓦的祖宅，灶台上那盘刚出锅的饺子总氤氲着不合时宜的热气。并非馅料特别，只是没人敢动第一筷——这座老宅里，流传着一条铁律：子夜之后，锅中饺子决不可食。

　　老辈人说，每到月圆夜，那饺子皮里裹的便不是寻常馅料。是西厢房井里捞出的槐花?是后院坟茔上沾露的荠菜?没人敢细问，只知道曾有个贪嘴的表叔误食后，眼神便永远望向屋梁，喉间滚动着含糊的嗬嗬声，像是把什么话连着饺子一并咽了回去。

　　赵影第一次听闻此事，只当是乡间愚昧传言。直到她为调查族谱失踪之谜踏入这座死寂老宅。彤年提着老式马灯紧跟其后，昏黄光晕里，总瞥见雕花窗棂后有影影绰绰的轮廓。第三夜，彤年颤抖的手指指向厨房：那口乌黑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泡，白胖饺子在沸水中沉浮，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。

　　“别看。”赵影拉着他后退，耳边却飘来极轻的咀嚼声。转身时，正撞见守夜的七婆婆端着青花碗立在廊下，干瘪的腮帮缓缓蠕动。她忽然咧嘴一笑，牙缝里嵌着暗绿色的菜叶：“今年的荠菜，格外鲜。”

　　赵影摸出从阁楼暗格找到的泛黄日记。1943年霜降篇记着：“三弟食饺后高烧三日，痊愈竟能通晓鸟语，然每至深夜必对井泣拜。”1957年惊蛰篇载：“长女偷尝半只，翌日刺绣时绣出的花样，尽是井底沉浮的女童面容。”七十八年节气，七十八则诡异记录，末页字迹狂乱：“莫再问馅料何来——那饺子，本是招魂的引子。”

　　今夜子时将至。厨房传来清晰的揉面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谁在叩响地砖。彤年手心冰凉，却见赵影已卷起袖口。井口辘轳吱呀转动，吊上来的水桶里，漂着几片暗红的槐花花瓣。而宅子深处，七十八双筷子正同时轻叩碗沿，奏出悠长而饥渴的颤音。